鄰居婆婆隔三差五給我送東西。
「這是野筍,你嘗嘗。今天剛採的。」
「這是苦櫧豆腐。清涼的,很好吃,信不信?」
「看這個——蕨菜!怎麽樣,好東西。吃不完?沒關係,曬乾了,一次吃不完,你留著慢慢吃!」
鄰居婆婆是淳安山里人,現在杭州帶孫子。人在城裡,心在山水之間,孩子送進校,她就帶著乾糧往城郊野外跑。爬山,鑽林,我們沒聽說過的地方,她都去過,目標只有一個,採野菜。
某天給我家端來一大鍋,「你們嘗嘗這個!很好吃的!」
揭蓋一看,是一鍋顔色曖昧、看不透內容的糊糊。盛情難卻。吃了,一家人都覺得辣。太辣啦!也沒特別的滋味——糊汁稠稠的,口感——也說不上特別的口感;仔細辨認一下,能發現糊裡雜有豆腐、豆角乾、大蒜、蕨菜乾、白菜——好像就這些,有點像大雜燴。此外,就是星星點點的乾辣椒粉,挑不出,揀不淨——太辣啦!
終於吃完。沒幾天,電梯出口匆匆碰到,鄰居婆婆問,「怎麽樣,好吃嗎?」我一愣,隨即點頭,「嗯,還不錯……」沒想到,晚上回家,赫然見餐桌上又是一鍋糊糊!家人說,鄰居婆婆送來的——她說,上次做了一大桶,吃不完,聽說你喜歡吃,就多拿些來!說還是你識貨——這是他們老家最好吃的東西。
後來知道,這糊糊,叫「米羹」,是鄰居婆婆家鄉的傳統小吃。最主要的成分,是米漿。做米羹的程序,先是浸米,把米和紅辣椒、生薑、大蒜、茴香一起浸上一晚,第二天用石磨把這些東西一起磨碎,磨成米漿。取一個大鐵鍋,燒熱放油,把豆角乾、蕨菜乾、白菜豆腐什麽的都放入炒,加大半鍋水,煮沸後倒入米漿,一邊倒一邊用勺子攪拌。這樣煮著攪著,一大鍋就成了米糊糊,熱騰騰地出鍋。
淳安米羹,原來是當地人過年過節必做的東西。除夕前煮一大鍋,盛在大桶中,想吃時加熱就吃。從過年,一直吃到元宵。真是一道美味!客人來了,一定端給你一碗濃香熱辣的糊糊,讓你吃得滿頭大汗。
千島湖大魚頭,很有名,然而千島湖並不是天然就有的,上世紀50年代攔截新安江建水電站,這才有了千島湖。淳安縣也因此有20萬人背井離鄉。那是一段可歌之泣之的歷史。那些身在異鄉的淳安人,在此後數十年的人生記憶裡,水底故鄉的細枝末節,將會伴著時間越來越模糊。惟有舌尖上的鄉愁,注定是無法磨滅,腳步走得再遠,光陰過去再久,味蕾上都必定根深蒂固地烙著故鄉的印記。
眼下中國大地上,人群像河水一樣大規模遷徙與流動,每個人的故鄉,都在身後遠去,漸漸模糊。許多人回望故鄉時,不無憂傷地發現,故鄉已經淪陷,已經面目全非。「望得見山,看得見水,記得住鄉愁」——這樣一句話突然地流行起來,成為政府工作的重要內容之一,是否也可以從另一個方面證明,我們的山、水以及鄉愁,都已經逐漸地稀缺了呢?
《舌尖上的中國》這部紀錄片,之所以能準確地命中中國人的心,獲得巨大的反響,也正是因為這部片子,從味覺的角度,呈現了中國人的精神鄉愁。最近《舌尖上的中國》2正在熱播,第一集名為《腳步》,借一個個輾轉在故鄉之外的人,講述他們的美食故事,引得觀衆口水與淚水一齊墜落。
還是回頭說米羹吧——千島湖水庫周邊縣市,米羹仍是當地人今天的美食。只是,不同地方的人,做出來味道稍有不同——威坪方向的米羹辣濃、羹鹹,這跟當地人耿直的性格有關;臨岐源裡製作的米羹,平淡、料少,這跟他們謹慎處事,有點逍遙的生活有關;而遂安片燒制的米羹,口感衆多,口味各不相同。總體說來,整個淳安的米羹,以汾口一帶最具特色。汾口米羹口感更細膩,色澤更紅豔,味道更鮮辣!
鄰居婆婆的米糊糊,也依然時常出現在我家餐桌上。還別說,那東西吃久了,還真吃出了別樣的滋味。
我把米羹的照片發在網上,有陌生網友留言,說,「那真說不上是什麽美食……可是它已經催我趕快回家了!真奇怪,一碗米羹,它能讓人想家!」
所謂鄉情,有時,就是這麼簡單。
【2014-04-28 聯合新聞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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